社会引领 | 高华俊:通过公建民营、长期护理保险试点构建‘人人都能负担得起’的护理体系
2020-11-12 130

现在大量处于“夹缝中”的养老机构面临服务质量不高,提高收费标准,入住率下降,进而导致收益下降,服务质量进一步下降的恶性循环中。11月5日,北京师范大学中国公益研究院常务副院长高华俊接受中国经营报采访时表示:为解决养老行业发展困局,我国正通过扩大“公建民营”、长期护理保险试点等方式完善养老护理体系。


打水、送水、打饭、送饭、导尿、清理大小便……


入职没满1年,“就地离职”四个字已经无数次出现在陈立的脑海里。从早上5点半到晚上6点半,循环往复的体力劳动换得“一个月不到4000元的工资”,陈立计划着干满一年就辞职,转做社工。


处于黄金期的养老机构,留不住年轻人。


官方数据显示,我国2.49亿名老龄人口中,失能、半失能老人达到4000万人。与此同时,养老护理从业人员仅有30多万名。


2013年开始,我国大中专院校陆续开设老年服务等专业,力图向行业输送年轻血液。但低薪、重负、矛盾难调……不少相关专业毕业生在完成三年课程后逃离了养老行业,更有甚者从未入行就毕业转行。


年轻人逃离养老机构,既是结果,又是原因。


行业内素有“至少10年才能回本”的说法,老人支付能力不高、养老机构挣不来钱,压缩护理人员工资是常规的“节流”手段。反过来,在没有专业护理人员、人手不足的机构,老人们被困在一眼望得到头的四方天地。


“未来15年内,从事这个行业的人都不会很舒服。”15~20年,这是行业从业者的心理预期。但,养老的未来,怎样才能好?


留不住人


“孝道的市场转包”,社会学家蓝佩嘉这样称呼那些代子女履行孝道、照顾老人的一线养老护理员。


三年专科,学完养老机构管理与服务、老年人康复治疗与训练、老年人际沟通与活动组织、老年社会工作等课程后,方佩进入了一家医养结合模式的养老机构。工作两年来,她“一直在坚持”,但最近,她打算放弃了。


“身体累我不怕,主要是心累。”方佩工作的养老机构分为失能、半失能、失智和独立四个护理区。在这里,她见过患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玩大便,弄得身上、床上、墙上到处都是,被无故发脾气的老人动手打,“挨耳光都算是轻的”。


“(护理员这份工作)不仅社会认同感低,风险还很大,国家目前缺乏法律法规来维护我们在工作中的风险权益。”据方佩介绍,在养老机构里,老人出现任何问题,无论护理员是否有过错,都会被院领导和家属视为“护理操作不当”。


王蔷同样是一名老年服务与管理专业的毕业生,但她并没有进入养老行业。干护理员需要熬夜,需要夜班,她的身体状况不允许熬夜。


“大部分年轻人,尤其是女生,实习后很难坚持下去。”一般情况下,养老相关专业会安排学生在大三这一年进行实习。方策目前读大一,尽管还没上过一线,但听学姐说过,护理员工作很累、工资很低。即便是在养老机构做院长助理的学长,也有因为压力过大而选择辞职的。


养老行业前景好,有数据和事实为证。2017年10月,国务院取消“养老护理员”职业资格证书,降低行业准入门槛。随后,2019年11月,民政部表示将拓宽养老护理员的职业发展空间,缩短职业技能等级的晋升时间。到2022年底,我国将培养1万名养老院院长、10万名专兼职老年社会工作者。


但与好前景相对应的,似乎是相关专业毕业生正逃离行业的现实。北京大学人口研究所所长乔晓春曾调研过北京地区的458家养老机构,调研结果显示,所有的护理人员中,年龄在40~59岁的占到了近四分之三。


“(养老)机构、老人,甚至是老人的家属都希望年轻的、更具备专业性的人员从事这个行业,但一个现实的问题是,绝大部分养老机构开出的薪水都不高,护理员的工作又比较脏、比较辛苦,很难留住年轻人。”MEDMET中国区CEO张胡斌分析表示。


乔晓春的调研结果显示,2016年,北京地区护理人员平均每月拿到的税后工资为2788元。方策目前在济南,据他介绍,当地养老机构的实习工资大概在2000元/月,正式员工工资在每月3000元左右,包吃包住。


李方元是一位敬老院探访义工,前后去过10多个养老机构。据他介绍,对于一些护理人员而言,养老机构更像是一个包吃包住的“跳板”,积累了一定的工作经历后,一旦有新选择,护理人员往往会离开。而这些新选择,通常是社工、家政等比护理工作轻松、工资较高的活儿。


机构之困


“在敬老院里,常常会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大家都是吃完了早饭等着吃午饭,吃完午饭等着吃晚饭,吃完晚饭,会有老人感慨‘一天终于又混过去了’,语气当中有些调侃,又有些无奈。”


东海大学社会学博士吴心越曾在一家民营敬老院进行过田野调查。在那里,大家不约而同用“度死日”来形容自己在敬老院的生活状态。“度死日”在吴方言中的意思是混日子,没有新的期盼,也没有目标。


过去两年,李方元拜访过10余家养老机构,平均每个机构去过7~8次。据他回忆,大多数养老机构中,老人们的生活都比较枯燥。“除了有资历的敬老院可能会有特色活动,小部分会应付检查,临时安排节目。”


“通常来说,收费高的敬老院才能提供细化服务。可能护理人员配置多,分摊到每一个护理人员身上的压力没那么大,也就愿意花时间多陪老人。”据李方元观察,低端老人院普遍人手不足,平均每个护工负责照顾10~12名老人。另一位养老行业从业者祥昊则告诉笔者,对于半自理老人而言,护工配比在1﹕10~1﹕15,而对于完全不能自理的老人而言,护工配比在1﹕2~1﹕5。


人员配比低,一定程度上意味着护理人员无暇顾及老人们的精神需求。而人手不够,则是因为“养老行业还挣不到钱”,只能通过削减人工支出来控制成本。


余阿姨经营一家民营养老机构,前期投资400多万元,目前住着80多位老人,雇有5名护理人员,预计15年才能回本。此前,有研究显示,62.4%的养老机构需要10年以上才能收回投资。


“目前,我国养老行业的发展主要受政府引导,尤其是公立公营的养老机构,短期内不看投资回报率。”在张胡斌看来,“养老”实际上分为公立公营和完全市场化两类,尽管两者做的事情看起来一样,但内核完全不同。前者是“事业单位提供的一种社会服务”,主要承担“兜底保障”的作用,而后者则主要针对具有高支付能力、对服务品质有要求的人群。


李方元曾多次去过广州市老人院,一所在当地具有“领头羊”效应的公办养老机构。据他介绍:“那边的软硬件条件都很好,入住价格也不贵,大概3000元/月,是‘有生之年应该争取去的地方’。”但由于是“政府示范项目”,供不应求。


据李方元了解,里面住的老人分为两个“典型”:由街道或居委会推荐的“三无老人”(无劳动能力、无生活来源、无赡养人和扶养人)和曾对社会作出重大贡献的老人。而对于普通老人而言,进入公办公营的养老机构需要排队,需要等待。


与公办公营相对应的,则是完全市场化的养老机构。过去几年,房企系、保险系轮番上演“养老盛宴”。以泰康养老为例,老人们取得入住资格有两种方式:要么一次性缴纳140万~300万元不等的押金,要么购买保险且累计保费超过200万元。取得入住资格后,还需要根据户型缴纳金额不等的房间费(通常是上万元),以及包含物业、保洁、水电费在内的月费等。


“介于公办公营和完全市场化之间,还有面向中低端消费人群、围绕刚需的养老需求。”据张胡斌介绍,针对这部分数量庞大的刚需,低费用、仅提供食宿的养老机构是不二选择。


“假设我到了50岁,我的父母七八十岁,我的收入不高,我父母的退休金也不高,但我还需要工作来养我的孩子,没办法照顾父母,这个时候,把父母送到这种低费用的养老机构去,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在张胡斌看来,这种“夹缝中”的养老机构,更能反映我国当下的现实。


重负之难


“现在的养老行业和15年前的酒店行业类似。”据张胡斌回忆,过去,酒店前台的年龄也同样偏大,但随着酒店行业的发展,越来越多年龄偏大、缺乏专业性的群体被替代。“底层逻辑是酒店的盈利能力在提升,倒逼其雇佣更年轻、更具备专业素养的人员,当然,酒店本身也能提供相对体面的薪水。”


在张胡斌的构想里,理想情况下,政府的公立公营机构仍然负责“兜底”,完全市场化的养老机构负责提供高端服务,而更多介于两者之间的、面向刚需的养老机构则向“连锁化”方向发展。“通过连锁化、规模化降低边际成本,扩大品牌认知度。”


回到盈利这一点。乔晓春曾提出,养老产业处于“在临界条件下挣扎”的状态:若提高收费标准,有可能导致入住率下降,以及随之而来的收益下降。换句话说,养老机构的营收和老人的支付意愿及能力相关。


为此,公益研究院常务副院长高华俊告诉笔者,我国正在扩大长期护理保险试点。“最近几年,政府工作报告都在讲这个事儿,国家医保局也在抓这个事儿。”


2000年,为解决家庭养老模式难以为继、老年人长期护理供需缺口加大等现状,日本开始实施长期护理保险制度,该制度先后历经五次重大变革。“居民从40岁起开始缴纳护理保险费,到了真正需要护理的时候,由护理保险支付护理费的90%以上,个人只需要支付10%。”


此外,高华俊还告诉笔者,从2013年开始,“公建民营”一直被列入我国养老改革试点。“各级政府新建敬老院之后,不是说把它变成事业单位,派相应级别的官员来管理,而是通过协议将其交给专业机构来运营。”


“如果说公建民营、长期护理保险试点是在构建‘人人都能负担得起’的护理体系,解决支付能力问题,那么接下来需要考虑的是,能否有相应服务。”高华俊说道。


根据张胡斌的介绍,尽管行业里一直在推科技赋能、智慧养老,但从目前来看,还是噱头大于实质。在和科技企业、养老机构团队沟通了差不多2年后,张胡斌发现,目前自动机器人只能真正解决一件事儿:半夜巡房,判断是否有异响,“其他的暂时做不到”。


“未来,这个行业还是要回归到人,需要真正有专业技能、热爱这个行业、尊重生命的人,这是下限。”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陈立、方佩、王蔷、方策、李方元、祥昊均为化名)